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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飞天蟏蛸


  这天清晨,疾驰在帝国驰道上的除了在搜寻马匹踪迹的林萧子外,还有另外两人,只不过这两人的目的地是沙丘行宫而不是上郡。
  骑着其中一匹马的正是黑鹰侍的尹辰州,标志性的长发随风飘逸。“大人,前边有间茶铺,我们歇歇脚吧。”
  虽说是位盲人,尹辰州却有着比他人更强的听力,加之多年的修行,远处茶碗碰撞的声音别人自然是无法听到,却逃不过他的耳朵。前边一副“茶”字旗渐渐清晰。
  被他称为大人的自然是当朝上卿蒙毅。
  蒙毅心里清楚,尹辰州的建议非常正确,现在在沙丘行宫中除了野心勃勃的胡亥和赵高以外,就剩下尚不明确立场的丞相李斯。胡、赵二人在这场始皇暴毙的意外中,作为始终留在皇帝身边的人,已完全占据了主动权,眼下他必须马上返回沙丘行宫——帝国目前的权利中枢——坐镇指挥,才有可能扭转局面。
  不过没有皇上的正式诏令就班师回宫那是万万不行的。这趟祈福之旅,除了尹先生、子苏等几个贴身侍从和蒙家亲兵以外,还有不少赵高选派的道人术士,以为皇上祈福延寿之名,行监视蒙毅之实。因此如果贸然班师,肯定会有人向赵高传信。大概还没等返回沙丘,蒙毅就要被赵高以违抗皇命为由抓捕下狱了。
  为了避人耳目尹辰州建议安排蒙毅的“影将”,即替身,代替他继续前往会稽山。此时端坐在车辇之上的就是那位“影将”,他常年伴随蒙毅身边,神态举止足可以假乱真,至于嗓音和用语习惯上的差异,比如向属将下达各类指令,皆由蒙毅的贴身侍童子苏代宣即可,完全能够神鬼不察的完成这趟祈福之旅。
  从昨夜起他们便从营地偷偷出发,这一路更是快马加鞭想着尽快赶回行宫,都火烧眉毛了怎么尹先生突然有这闲情雅致,要去茶铺喝茶?
  蒙毅正想发问,看到尹辰州一脸严肃的表情,想他向来虑事周全,凡作任何决定自有他的道理,而且他刚才的语气于其说是建议,不如说是命令。
  也罢,歇歇脚就歇歇脚吧,骑了一夜的马,身子骨都要颠散架了。蒙毅想着便不再发话。
  说是茶铺,其实就是用几根毛竹、几片帆布搭起一块遮阳之所,摆上两张方桌,几把长椅,便成了一处供路人歇脚饮茶的小铺。
  铺主一副农家打扮,好不容易候来两位客人那是好生殷勤,擦桌倒茶一阵忙活。这山野乡间,茶当然不是什么好茶,但铺主早早泡好,放在山涧溪流中冰镇多时,在这酷暑之日,倒也叫人喝的爽快。
  蒙毅端起茶碗“咕咚咕咚”连干两碗,又叫铺主续茶。再看尹先生在对面却一口不喝,“先生不喝吗,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赶。”
  “大人稍坐,我去山后方便一下。”说着便起身离座,径直向铺后走去。
  这驰道两边都是一引余高的丘陵,上面长满了毛竹。蒙毅看着尹辰州的背影走进竹林,突然产生一个疑问:“盲人自己掏家伙方便得多麻烦啊?”
  就在蒙毅满脑子无聊问题的时候,一双眼睛正从不远处的竹林冷冷的看着他。这双眼睛的主人看着年纪不大,但却像位古稀老人一样佝偻着背,微突的前额,深陷的脸颊,红色的小眼珠盯着蒙毅直放寒光。
  “一路跟来辛苦了。”
  背后冷不丁的传来这么一句话,红眼珠惊得一个转身,顺势四肢伏地,恶狠狠地盯着身后的家伙。
  别看红眼珠身材短小,可他手脚却长的令人咋舌,伸出的每根手指都犹如一条大爬虫,此时由于惊慌,深深抠进泥土里。
  “既然来了,介绍下自己吧。”无论情势如何变化,尹辰州的语气永远是那般波澜不惊,仿佛一切皆在其预料之内。
  从昨夜的五更天起,尹辰州便发现有个人不近不远的缀在身后,跟着自己。更令他不安的是,这人并没有骑马,却能完全跟上他们骑马的速度,可见绝非等闲之辈。
  红眼珠依然不发一声,警惕的看着尹辰州。想到这瞎子居然都站到自己身后了,而自己却毫不察觉,不禁冷汗直冒。
  “既然你不愿说,那就让我来猜猜吧。阁下是受赵府令之托,混入祈福队伍中监视蒙大人的吧。该是昨夜三更天的时候发现蒙大人没在寝帐,而营地周围又多出了两道北去的马蹄痕迹,便追赶而来。从阁下的体貌形态和过人脚力来看,如果猜的没错,阁下应该是平原众的飞天蟏蛸——聂离。”
  这家伙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,一个盲人把一切看的如此通透。此时的聂离不再是不想说话,实在是惊讶的不知道要如何接话。
  “看来是猜对了,你也不必惊讶,我也有猜不到的东西。比如平原众的残党应该已经被全部剿灭了才是,为什么你们还会活到现在?”尹辰州顿了顿,仿佛在等待对方回答,片刻的沉默后意识到到这样的等待实属徒劳,便接着说:“还有一件事,我想我也猜对了。”
  聂离直直的看着尹辰州,不知他又要吐出什么惊天之语。
  “你要死了。”
  还真是惊天之语。惊得聂离本能的要往后跳去,离这疯子越远越好。这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,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腕脚腕竟被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牢牢缚住了。再细看,居然是头发!
  就在尹辰州滔滔不绝发表各类猜想时,他那乌黑长发竟在其身后快速生长,顺着背部、腿脚长入土地,再从地下蔓延至聂离身下,而后从他手下、脚下的土地中伸出,悄无声息的将其手腕脚腕紧紧绑缚。
  聂离刚弄明白一切,一句“该死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,抬头一看,数道由黑发拧成的“梭枪”正向其直刺而来!
  眼看着无数把“梭枪”就要将自己捅成刺猬,聂离猛地鼓起腮唇,伴随“噗”的一声,一团褐黄色的物体从聂离口中喷出,以极快速度射向尹辰州的脸孔。
  本以为这聂离手脚都被缚住,只能乖乖受死。哪料想忽然一道劲风直扑面门而来,吃惊之余尹辰州迅速收回前刺的发丝,转而在面前形成两面扇型“护盾”,护住脸孔。
  那团褐黄色的物体“啪”的一声在发丝护盾上绽开。
  尹辰州正想将“护盾”分开,继续化成“梭枪”攻击,却发现面前的发丝被那褐黄色物体牢牢黏住,根本分解不开。
  原来这褐黄色的物体是聂离体内产生的痰液,奇特的体质使其痰液拥有极强的粘性,并可长期储存体内,需要时运用内力劲射而出,一经接触便将尹辰州挡在面前的头发黏作一团。
  趁着尹辰州分神的空档,聂离的十指指甲陡然伸长数寸,犹如十把匕刃,一个翻腕,将绑住双手双脚的黑发切断。忽的跃离地面,倒爬在身后的一颗粗壮毛竹之上。
  再看尹辰州,一道青光闪过,他手持一把短剑,将眼前黏作一团的头发系数削去。只见发丝刚被切断便由黑变白,干枯卷曲,仿佛丧失生命一般散落一地。
  “嘿嘿,我的这口千年老痰味道怎么样?”聂离首次开口,用嘶哑的嗓音问道。
  “你的嗓音和你的招式一样令人恶心。”话音刚落,尹辰州一头长发根根竖起,如漫天流星一般再次纷纷刺向聂离。
  “同样的招数我又岂会上当两次。”
  只见聂离手脚同时发力,猛地跃至旁边的毛竹之上,犹如一只巨型蜘蛛在竹林间不断的攀附跳跃,快速闪躲尹辰州的攻击。
  正是仰仗这异长的手脚和惊人力量,一路手脚并用,聂离才能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追上骑马的蒙、尹二人,完成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任务。
  纵然尹辰州的头发好像具有生命一般在竹林间不停的回旋、翻转、切割,但次次都要比聂离的闪避慢上一步,只看见一根根碗口粗细的毛竹纷纷倒落,却无法伤到聂离一分。
  在频繁快速闪避的同时,聂离还不时吐出黄痰骚扰尹辰州,但由于都是匆忙之间吐射,自然失了准头,都被尹辰州一一避开。
  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攻防过招,随着倒下的毛竹越来越多,阳光毫无顾忌的洒下来,恰在这时,尹辰州突然收住招式,只一个弹指的功夫,一头长发又收缩到及腰的长度,静静的站在那里。
  聂离前一瞬还在思索脱身之法,没想到尹辰州突然收招,搞得他倒爬在毛竹之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——反正肯定是不会回到地面上了,鬼知道那些该死的头发会突然从哪里又冒出来。
  “这是谁啊,在这闹出这么大动静,扰了我喝茶的雅兴。”聂离的背后——应该是腹后——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  聂离一低头,一个倒置的高大轮廓映入眼帘,蒙毅双手横插长袖,迈着四方步慢慢走近。两人在竹林搞出这么大动静,自然无法逃过蒙毅的耳朵。
  聂离正想跃离这根毛竹,避免前后夹击的被动局面,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被动——手脚竟然像被身下的毛竹牢牢吸住,无法动弹!
  细看手脚,没有头发啊!
  就在惊疑之时,聂离猛然发现自己头下一尺的竹节处,贴着一张黄色符纸,上面用丹朱画着难懂的符咒,但聂离认得这诡异的笔画。
  “定身符,你……是……”此时的聂离连说话也不能了。
  “识货啊,还知道定身符。”蒙毅语带轻蔑的说。
  蒙毅被竹林中的打斗惊动后,立刻上前查看。在看到聂离的高超身法后,他知道凭尹辰州那已被看穿的“梭枪”招术根本无法制服聂离。于是他先在远处布下“定身符”,而后运用内力振动空气,施展千里传音,让尹辰州将聂离引到符阵之中。
  这千里传音术,由于需要通过分辨空气极其微弱的震动来获取信息,因此也只有像尹辰州这般听力超群的人才能获悉。
  尹辰州知晓蒙毅的计划后,不动声色的改变进攻路数。利用“梭枪”提前对聂离可能跳闪路线的封堵,诱使其按照尹辰州设计好的路线运动。而聂离疲于应付“梭枪”的快速攻击,对自己的行动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毫无察觉。
  “大人,下次布符阵时麻烦近一些,如此高强度的进攻很伤神的。”
  “先生不知,没有之前大量的铺垫,你的突然收招怎么会让他在这毛竹上楞神这么长时间呢,我的符阵又如何有充分的时间来发挥作用呢?”
  “……还有一事需要麻烦大人。”蒙毅说的如此有理,尹辰州只好换个话题。
  “先生请讲。”
  “烦请大人屈尊,了结了这厮。”
  “哦。”蒙毅沉吟片刻,似是无法参透尹辰州这个请求的原因。“可以是可以,不知先生为何……”
  “在下今日……不想洗头。”
  “……”蒙毅眨眨眼,苦笑着从腰间抽出佩剑。